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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大动脉的毛细血管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冰雪消融后的泥泞在几场春风的吹拂下迅速变得干硬。亚洲大陆的北方,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再次苏醒。从黄土高原到东部平原,纵横交错的公路线像是一张正在不断向外扩张的蜘蛛网,将一个个原本孤立的工厂、矿山、港口和城镇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九州全国数据通信网的搭建,让大西北这台巨型国家机器拥有了能够进行毫秒级思考的硅基大脑。铁路编组站的效率翻了倍,港口的集装箱吞吐量屡创新高。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重载列车在铁轨上呼啸而过,将成千上万吨的煤炭、原油和粗钢从北方的腹地运往沿海。
但是,火车的铁轨只能连接那些宏大的工业节点,巨轮只能停靠在深水港口。铁路系统作为国家的大动脉,其运力已经被大宗能源和重型机械彻底塞满。
当西京市郊外的那些由军工厂改造而来的轻工业车间,源源不断地吐出包装精美的彩色电视机、双门电冰箱和洗衣机时;当南方的特区急需各种零散的电子元器件和服装面料时,一种更为灵活、更为庞大的运输力量,被迫切地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要将这股澎湃的工业血液输送到国家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将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电视机直接送进偏远县城的供销社,将南方特区的鲜活物资点对点地运往北方的厂矿,就需要这支力量。
这就是公路货运,以及那些常年奔波在方向盘后的长途卡车司机。他们是大机器运转中不可或缺的红细胞,是游走在沥青和泥土路面上的重装游侠。
清晨五点,西京市东郊,大西北第三长途货运集散中心。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集散中心宽阔的水泥地坪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载重卡车。浓烈的柴油味、橡胶轮胎的特有气味以及清晨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粗犷的工业底色。
在数以千计的卡车方阵中,最显眼的,是一排排涂着明黄色防锈漆的“西北风-150”型十轮重型带挂卡车。这种由大西北重型汽车制造厂专门为长途干线物流生产的卡车,搭载着大排量的直列六缸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车头方正硬朗,底盘高大,板簧悬挂粗壮无比,是当前公路运输绝对的主力。
三十五岁的老刘穿着一件领口磨破皮的旧翻领皮夹克,打着哈欠从驾驶室后排的狭窄卧铺上爬了起来。他是个有着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早年在边境开过军用给养车,后来复员分配到了国营运输公司。在这个集散中心,他是公认的“老把式”。
他推开沉重的车门,一阵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
老刘跳下车,双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没有急着去洗漱,而是径直走到车头前,熟练地拨开引擎盖两侧的金属锁扣。伴随着弹簧的阻力,他用力将沉重的引擎盖掀起。
手电筒的冷光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发动机舱内扫射。老刘抽出机油尺,用一块破布擦干净,重新插进去再拔出来,借着光线仔细查看液位是否在刻度线之间。接着,他拧开水箱盖,检查防冻液的余量;又蹲下身,顺着底盘的缝隙,检查了几根关键的气压刹车管路是否有龟裂或渗漏的痕迹。
这是他每天发车前雷打不动的习惯。大西北的机器虽然皮实,但在动辄几千公里的长途奔波中,任何一个微小的隐患,都可能在荒山野岭上演变成车毁人亡的大麻烦。
“刘哥,早啊。”旁边一辆卡车的车门打开,钻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冷战打招呼。
这是老刘的副驾驶,刚进车队不到半年的小赵。小赵是从农机技校毕业的,脑子灵活,但在长途路上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兵。
“早什么早,赶紧去锅炉房打热水洗把脸,然后去调度室把路单拿了。咱们今天得赶早出城,不然一过八点,长安大道那边的自行车流就能把路堵死。”老刘把引擎盖重重地扣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小赵应了一声,从车底下的工具箱里拽出一个铁皮水桶,一溜小跑着去了集散中心角落里的开水房。
老刘则从驾驶室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被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铝制饭盒,走到水龙头前简单冲洗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面馒头,用手掰成小块,放在饭盒里。等小赵打来开水,他倒了满满一饭盒的滚水,将馒头块泡软,又撒了一点随身带的粗盐。
这几年,随着农业的连年丰收,市面上的白面和细粮早就敞开供应了,国营食堂里的肉包子和油条也不算稀罕物。但老刘还是习惯在出车的第一顿吃这种最简单、最耐饿的粗粮。长途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遇到大堵车或者大雪封山,这种带着盐分的干粮最能维持体温和体力。
不一会儿,小赵拿着一沓厚厚的单据和铅封跑了回来。
“刘哥,这趟可是个肥差,大活儿!”小赵兴奋地晃着手里的路单,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整整一车皮的‘黄河’牌二十一寸大彩电,还有几十台新下线的昆仑牌双门电冰箱。调度科的人说了,这批货是加急单,要原封不动地拉到南方鹏城特区的百货总公司去。听说那边的老百姓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的特区工资,这种高级家电连展台都上不去,在仓库门口就被抢空了。”
老刘接过单据,没有像小赵那样兴奋。他咬了一口泡软的馒头,眉头微微皱起,仔细核对着提货清单和路线图上的每一个途径站点。
“鹏城?那这趟可不轻松。足足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老刘咽下食物,语气严峻。
“路途远不说,过了长江,南方的路可不像咱们北方这大平原这么好走。特别是湘粤交界的南岭那一段,全是盘山公路,弯多坡陡。这段时间南方正是雨季,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是家常便饭。你小子这几天精神点,少打听那些没用的,到了险路段,你得给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路况。”
“放心吧刘哥,我保证连个哈欠都不打。”小赵拍着胸脯保证。
早上六点半,发车前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车厢里装载着价值不菲的家用电器。为了防震,所有的纸箱之间都塞满了厚厚的干稻草和缓冲泡沫。车厢顶部盖着两层厚重的防水军用帆布,外侧用手指粗细的麻绳,按照大西北车队标准的“菱形捆扎法”勒得严严实实,绝不容许在行驶中有任何晃动。
老刘坐进驾驶室,踩下离合器,按下启动按钮。
“轰——突突突突!”
大排量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烈的黑烟,随后迅速转为平稳而充满力量的低沉轰鸣。整个驾驶室在柴油机的带动下发出轻微的高频震颤。
老刘熟练地挂入一挡,松开手刹,缓抬离合。明黄色的“西北风”重型卡车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碾压着水泥地坪,缓缓驶出了集散中心的大门。
此时的西京市街头,早起上班的自行车流已经开始汇聚。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在非机动车道上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洪流,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老刘双手紧握着尺寸巨大的方向盘。这种没有液压助力的方向盘,转动起来需要极大的臂力。他踩着离合,不断地在低速挡位之间切换,庞大的卡车在自行车流和早班的无轨电车之间小心翼翼地穿插,没有一丝生硬的顿挫。
驶出市区,过了收费站后,路面变得宽阔笔直起来。
这是大西北工程兵团在过去几年里投入巨资修建的国道干线。路面铺设着厚实平整的沥青。虽然还不是后世那种全封闭、全立交的高速公路,但双向四车道的宽度,足够容纳两辆重型卡车并排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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