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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站回四合院那棵海棠树下的时候,居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梁政屿从堂屋里跑出来,仰着头叫了一声“爸爸”,伸出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腿。梁言低下头,看到儿子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正仰望着他,像是要用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把他重新固定在地面上。
他弯下腰把儿子抱起来,感觉到胳膊上那点久违的沉甸甸的重量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
梁父和梁母站在堂屋门口,梁父的手里还攥着一张报纸,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嘴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莫女士在旁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喊了一声:“进屋吃饭吧,排骨炖好了。”
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隔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和树下的两个人。翠喜在廊下的笼子里咕咕地叫了两声,抖了抖翅膀,像是在替这整个院子做一个简短的宣告,回来了,都回来了。
笼罩在梁家头顶快两年的阴霾,在那一个平凡的午后,悄然散了。
没有人特意去庆祝什么,没有仪式,没有晚宴,没有谁站起来说一句“我们终于熬过来了”。
大家只是像往常一样围坐在堂屋的圆桌边吃饭,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汤勺搅动时轻轻的哗啦声,梁政屿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不太熟练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奶奶不紧不慢地嚼着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莫女士一边盛汤一边念叨着“现在做饭我们都少放盐了,大家口味都清淡了。”
梁言坐在那里,端着一碗低盐的冬瓜汤,手里握着勺子没有马上喝。他看了一圈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人,喻音正在低头帮梁政屿把散落在围兜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她的侧影在春日的暖光里显得柔软而安宁,像是已经做了一辈子这件事,还将再做一辈子一样。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轨迹上。
梁言和喻音在三十七岁这一年,终于等来了生活的平静,不需要再为明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那天傍晚,梁言站在四合院的廊下,看着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远处的楼群后面。天色从橙红过渡到淡紫,又慢慢变成深蓝。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暮色里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双手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肉粉色,指尖的弧度饱满而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层洗不掉的苍白。
喻音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边的余晖,然后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想什么呢?”她问。
梁言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
“在想,从今天开始,今后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喻音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呼吸变得平缓而安稳。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了廊下那盏旧灯笼的穗子,吹皱了一小片青砖地上的暮光。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了下去。
郑医生叮嘱他们,出院的三个月内每周还是要回医院抽血复查,三个月后复查的间隔才可以拉长,这三个月内最好留在北京,哪里都不要去,而且抗排异的药需要终身服用,一天都不能断。
喻音谨记医嘱,回到家后并没有听梁言一天到晚的碎碎念,硬是把这三个月的复查一次不落的做完了。
看见梁言恢复得挺好,生活中已经跟常人并无两样,大家终于放下心。
快到八月的时候,梁政屿就要满三岁了。
梁言和喻音不得不重新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聊一次关于他未来的计划了。
那天晚上孩子已经睡了,两人坐在书房的灯下,梁言靠着椅背,把原本要去法兰克福待一年的计划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是前年梁言病发之前定好的行程,梁政屿满周岁之后带他去德国住一年,让他在语言启蒙阶段接触一些外语环境,然后回北京上幼儿园。可现在时间已经被推后了将近两年。梁政屿马上就要满三岁了,如果再不决定,上幼儿园的时机就要错过了。
“要不,”梁言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抬眼看向喻音:“我们直接把潼潼带去德国上幼儿园吧,等幼儿园上完再回北京上小学。”
喻音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白开水,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个方案秤了秤:“三年?那岂不是要到六岁才回来?”
“三年很快的,一年一年地过,每次寒暑假都回来,他也不会忘了北京长什么样,中文怎么说。”梁言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而且说实话,我们现在的状态,再去折腾一年来回搬也不现实。如果能在那边稳定地住三年,他正好把德语、英语的基础打扎实,等到六岁回来上小学时,三门语言都已经入了门。”
他顿了一下,看着喻音的眼睛:“你想不想让潼潼在法兰克福河边的那些公园里慢慢玩耍,然后一天天的长大?”
喻音低下头,手指在杯子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某一个具体的画面轻轻打动了,一个穿着小外套的孩子在莱茵河边的草地上追着鸽子跑,秋天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朝梁言点了一下头:“我觉得可行,但先要过爸妈和奶奶那一关。”
梁言笑了一声:“无论我们做什么,奶奶是最支持的,父亲也还好说话,只是莫女士那一关确实不好过。”
他们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把梁父梁母和奶奶请到了堂屋里坐下来,泡了一壶茶,把梁政屿放在旁边的地毯上自己玩积木,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这件事。
梁言说完“让潼潼去德国上三年幼儿园”之后,堂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莫女士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来,放得很轻,但杯底碰在桌面上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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