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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是深灰色的,边缘打磨得规整,碑面上的字迹被日光和雨水反复侵蚀过几年,但仍然清晰可辨。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嵌着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和母亲目光平视着,表情平和,像在看着一个他们正在等待的人。
喻音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细节,又像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让照片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蹲下身,把两捧白色的小雏菊并排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整理了一下花束的朝向,让它们朝着墓碑的方向微微倾靠。
片刻的失神之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为人子女,我是失败的,小时候因为林女士对我很严苛,父亲又长年不在家,我对他们的感情很淡薄。我经常想着快点长大,想逃离他们身边,想逃离这座让我从小窒息到大的城市。我错过了很多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却在想要跟他们亲近的时候,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林荫道上的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
“梁言,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父亲是病逝的?”
梁言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喻音侧身过来看着他,眼底已经泛起一层雾气:“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病逝的,他是……自杀。”
风好像在这一个瞬间停了。
梁言站在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像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了胸口,整个人顿在原地,呼吸凝住,心里有什么被翻搅而起,却又被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他看见喻音的肩背依然挺着,她继续说下去:“四年前,就在那次新年后我带你回家,他知道你的家世后,在一个深夜,他把自己的头捂在枕头里,活活憋死了自己。”
四周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远处偶有鸟鸣传来,却显得遥远而失真。
“……怎么会?”梁言的喉咙里传出了破碎的疑问。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当时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段录音,你要听听吗?”
喻音也没有等到梁言回答她,把挎在肩上的包取了下来,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了一只录音笔按开了开关。电流声短暂地嘶鸣了一下,然后喻父的声音从那只小小的金属物件里传了出来,隔着一层旧日的空气,有些轻微的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就像他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缓缓地、吃力地开口说话:
“音儿,思量再三,我这个当父亲的,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自私的决定。”他的声音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攒一攒力气:“我拖着这具残破的躯体,拖累着你母亲,拖累着你,拖累着这整个家庭。我深知我恢复无望,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等着将死的那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五年。可是父亲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你母亲为了照顾我,日日夜夜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而你在外打拼,也时常记挂着我这个无用之人。当一个人成为了家庭的累赘,我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随着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能想象到喻父当时在费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
“看见你谈恋爱,你愿意再选择去接受一个人,我很欣慰……但这次的这个人,是你决定要相守一生的那个人吗?我认出了他,他是父亲原来领导家的孩子,可他的家世背景,是我们望尘莫及、高攀不起的。”
录音停了几秒,只有微弱的底噪在持续,然后喻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音儿,父亲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也见过很多事。两个家世悬殊的人在一起,不是靠爱就能撑得住的。你和他之间,本来就存在着阶层的差异,相处本就不易,如果再有我这个瘫痪之人在后面拖你的后腿,他的家庭断不会答应。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拖累他,会觉得你有所图,会觉得我们整个家都在攀附他们。父亲不想成为你爱情里的包袱,也不想你因为我的存在,在他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回头,但父亲希望你这一次,能再谨慎地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情,就把自己再次搞得遍体鳞伤。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值得被对方的家庭真心接纳。如果一开始就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那这道墙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自己倒塌。”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喻音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到这里就已经说完了。
可后面喻父的声音再次响起:“音儿,父亲这辈子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像样的事。这件事,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要好好的,要找一个能让你站着走路的人,不要像我一样,最后被困在一个走不出的房间里,父亲走了后,你不要太伤心,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你的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地……好好活下去。”
录音笔里传来最后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是一片持续的空白底噪。
喻音按下了停止键,她握着那只已经按下去的录音笔,指腹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梁言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像一道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在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话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现在终于知道,四年前她承受了什么。
安葬完她的父母后,那时的她看上去还好,平静、克制、有条理,说话做事都如常,他甚至以为她已经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来了。她处理完了潼川的事,回到北京后,和他相处时神情平和,语气平稳,像一个已经收拾好情绪的人。
那时他没有追问太多,怕触碰她的伤口,也怕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以为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原来她没有,她只是把悲伤裹得更深了,深到他看不见、摸不着。
“音儿……”梁言的心痛极了,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靠近她,想把她揽进怀里,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想起他曾经问过她的那些话,为什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为什么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丝毫留恋,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那些问题。现在他知道了答案。那些问题她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或者答案太重了,重到她要花四年的时间才能慢慢把它从身体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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