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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那些趴在草丛里、蹲在灌木后、靠在树干上的人,动了。
不是所有人都动了,是一部分人动了。他们的身体从趴着变成了蹲着,从蹲着变成了半蹲,从半蹲变成了站着的准备姿势。他们的武器从保险状态变成了单发状态,他们的手指从扳机护圈的外面移到了扳机的上面,他们的眼睛从看着沼泽入口变成了看着沼泽入口中间的那一段——那段最窄的、最长的、最没有掩护的、最容易被火力覆盖的路段。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在沼泽的方向。
秦渊动了。
他从树干后面走出来,不是冲出去的,不是跑出去的,是走出来的。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一样,每一步发出的声音一样。他走在松针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晨光里是一个灰绿色的影子,在深绿色的针叶林背景里,那个影子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颜料在宣纸上洇开了,边缘是虚的。
他走向最近的那个人。
那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脸朝着沼泽的方向,头盔的下沿压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他整个后脑勺。他的后颈暴露在秦渊的视线里,那一截后颈在晨光里是苍白的,上面有细密的汗珠,汗珠在光里是亮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
秦渊走到他身后,伸出手。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个人后颈的传感器。传感器是圆形的,黑色的,嵌在制服的领口下面,边缘和面料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秦渊的指甲嵌进了那道缝隙,轻轻一撬,传感器从面料里弹出来了,连着两根很细的电线,电线的另一端连着腰间的信号发射器。
秦渊把传感器从电线上拔了下来。没有声音。传感器离开电线的那一瞬间,腰间的信号发射器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闪了三下,灭了。
那个人被淘汰了。他不知道。他还蹲在那里,脸朝着沼泽的方向,手指放在扳机的护圈上,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开火命令。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的演习已经结束了。
秦渊把传感器握在手心里,走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趴在草丛里,他的身体被枯黄的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头盔的顶部和肩膀的一小部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沼泽的方向,集中在那个正在通过沼泽入口的大部队身上,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越来越清晰的、越来越大的目标上。他的耳膜在接收那些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装备碰撞的声音、车辆行驶的声音。他的大脑在处理那些声音,在判断距离,在判断速度,在判断时机。
他没有听到秦渊的脚步声。没有听到,因为秦渊没有脚步声。
秦渊蹲下来,蹲在他的右侧,伸出手,捏住了他右耳后面的传感器。传感器在头盔的下沿和制服领口之间,位置很隐蔽,需要把手指伸进头盔和领口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才能摸到。秦渊的手指伸进去了,指甲碰到了那个人的皮肤,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是痒。他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秦渊把传感器拔了。
指示灯从绿变红,闪了三下,灭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秦渊在空地上走,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灌木丛到另一个灌木丛,从一个趴着的人到另一个趴着的人。他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摘果子,伸手,捏住,拔下,收回来。每一次伸手和收手之间的时间是一样的,每一次拔下传感器的力道是一样的,每一个被拔掉传感器的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发出声音,是因为在秦渊的手指碰到他们后颈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把“有人在碰我”这个信号转换成“我应该回头看”这个动作,他们的演习就已经结束了。
常小北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微微张着,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像是在看一个魔术师表演魔术但又知道那不是魔术的表情。他知道秦渊在做什么,他知道秦渊是怎么做到的,他知道秦渊为什么能做到——因为秦渊比那些人快。不是跑得快,是决策快,是动作快,是从一个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的速度快。那些人还在等,秦渊已经在做了。那些人还在想“大部队什么时候到”,秦渊已经在他们身后了。那些人还在准备射击,秦渊已经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演习里抹掉了,像用一块橡皮擦掉纸上写错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一行一行地,干净,整齐,不留痕迹。
第十五个人。第十六个人。第十七个人。
秦渊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落叶松下面,这棵树的后面趴着最后一个人。那个人是这支伏击部队的指挥员,他的头盔上有一根很小的天线,他的对讲机在腰带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他用望远镜看着沼泽的方向,看着大部队的尾部——最后一辆车正在进入沼泽,车轮碾在干硬的路面上,扬起一溜尘土,尘土在晨光里是金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纱巾。
秦渊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但没有去拔他的传感器。
秦渊的手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秦渊把手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那个人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了。不是声音,不是风,不是影子,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像是一种第六感的东西——有人在看我。不在我的前面,不在我的左面,不在我的右面,在我的后面。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秦渊。
两个人之间距离不到一米。秦渊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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