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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六号下午的四点十三分,梁言的孩子出生。
是儿子,名字早就已经取好,姓梁,名政屿。小名叫潼潼,潼川的潼。
整个梁家沉浸在新生命诞生的喜悦里,母子平安的喜讯暂时把笼罩在梁言头上的阴霾给吹散了。
莫女士是最先抱到孙子的人,梁言在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后,第一时间进去产房看了喻音。
她还很虚弱,但嘴角挂着笑意,看着梁言俯下身来亲吻自己的额头时,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梁言,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梁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安抚她,手从头顶抚到她的脸颊,又抚到耳侧。
喻音从产房推出,转入看顾病房后沉沉睡去,孩子被护士抱去进行各项检查后也重新放回了母亲身边。
当探望的人逐渐散去,只留了梁言独自在病房里,他看着还在沉睡的喻音和她身边的婴儿,心底一片柔软。
他低下头,第一次看清那个小小的生命。他太小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脸颊旁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里起落。
梁言伸出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婴儿的脸颊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那拳头攥得紧,却在他的触碰下松了松,几根小小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回应一个无声的招呼。
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间鼻子里涌起一阵酸意。他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可梁言看着他,却觉得能在这张小小的面孔上看到自己、看到喻音、看到父母,看到爷爷奶奶、看到那座四合院里每年春天都会重新发芽的海棠树。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们俩的孩子。
这一刻,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最深的地方稳稳地落了地,生了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可以感觉到那根须正穿过血肉,穿过骨骼,把他和孩子、和喻音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喻音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见梁言坐在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臂弯里的婴儿。
梁言抬眼发现她醒了,忙起身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喝不喝水?”
喻音摇摇头,看了看孩子,然后对他笑:“他像我。”
梁言的眼底还泛着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么小,你怎么看得出来像谁?”
“我就看得出来。”喻音的声音有点疲惫,可笑容是暖的。
梁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正安安稳稳地睡着,偶尔皱了皱小鼻子。他忽然觉得,去年跨年夜喻音告诉他她怀孕时的那个场景,似隔了一层薄薄的雾,那时候他是有欢喜的,可那份欢喜里总带着一种不真实感,像在夜里收到一封信,第二天醒来要再看一遍才能确认它是真的。
太多次了,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次的相遇和分别。
高中相识,毕业后漫长的八年分离,她来北京后他们重新走到一起,相守了三年,然后她离开,一走又是四年。然后他找到她,和她从法兰克福回到北京后还不到一年,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梁言曾以为一切又会回到起点,他们之间那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又要被时间和距离冲垮,但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他便不担心了。
因为他们之间从此有了一条再也斩不断的线。这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骨血,是他和喻音在漫长的分离和重逢之后,命运还给他们的一个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无论如何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证明那些离开和回来,那些等待和沉默,都是值得的。
梁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盛夏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相处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消失,久到夜色从病房的玻璃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
喻音的眼皮沉沉的,带着产后特有的倦意。她合上眼前,侧过头看了梁言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也累了,回去睡会儿……”
梁言点了点头,却没动。他坐在床边看着喻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看着她枕边那个小襁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喻音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她的指尖凉凉的,却让他掌心一片温热。
他就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陪护椅上,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怀里空空的,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接过很多通电话,撑过很多个难熬的深夜。可此刻他坐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旁边睡着的是他爱了很多年的人,臂弯里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把他们分开了。那些做局的人、那些撤资的项目、那些暗中摩拳擦掌的对手,此刻都变得很小很远了。他甚至想到,也许有一天只有死亡才会将他们分开,但那太远了,远到他此刻不想去想,他只想着今夜要守在这里,守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睡着的人,守着这份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握在手里的实在感。
一个礼拜后喻音出了院,转入了一个更为安静,陪护更细致的月子中心,接下来她还要好好休息一个月才能回家,梁言还是很忙,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和孩子。
此时距离千玺陷入困境已经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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