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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言心下一动。
明天她就会出现在那里,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从他胸口某个地方穿过去,轻轻地抽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几乎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像冬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推开窗忽然闻到了一股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潮气,预示着不久之后,会有一片不可阻挡的绿意从砖缝里渗出来。
吃完饭,郑寻跟着梁言进了他的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一台小型的经颅磁刺激仪,由于要装上插头转换器,他在床头捣鼓了一会儿才弄好。
药也已经分好,照样放在床头,随后叮嘱了一句:“梁董,由于时差原因,今晚的药您要提前服用。”
梁言点点头:“知道了,你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自己房间休息吧。”
郑寻离开后,梁言坐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象明天重逢时的画面,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自己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叫住她,她见到他后是会下意识地跑开,还是愣在原地不动。这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绰一绰地扎在他心上,轻而密。
梁言掏出手机,给蒂姆去了一个电话,向他探听明天在法兰克福是否有一场室内曲棍球总决赛,自己很感兴趣,想去现场观摩一下。电话那头的蒂姆很爽快的迎合了他的要求,说是难得梁先生喜爱这类小众运动,明天他会亲自陪同他观赛,一切行程交由他来安排妥当。
挂了电话,梁言走到窗前,看着夜色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城市的轮廓在最后一抹暗蓝中慢慢模糊成剪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稍微深了一些,像在为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刻预先储存着足够的空气。
明天就会见到她了,他能感觉到这个事实的重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安静地笑了一下。
这晚梁言陷入了梦魇,一个接一个,惊醒的时候,冷汗浸透的布料紧紧贴着脊背,他起床洗了个澡,再回来拉开窗帘时,发现外面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
法兰克福会展中心的穹顶把欢呼声压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共鸣,空气里搅着草皮碎屑、爆米花的甜腻和陌生人体温蒸腾出的热气。记分牌上的数字在跳动,整座场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听觉容器,装满了鞋底摩擦地板的尖啸、球棍相撞的脆响,以及那些梁言听不懂的德语助威词,像无数颗滚烫的弹珠在耳膜上弹跳。
梁言很久不出现在这么喧嚣的场合里,他有点不适应,进来场馆后脑子里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
他坐在第六排,周围是两千个同时在鼓掌的人。
比赛进入下半场,然后广播响了一下。
电流滋滋的底噪先钻出来,广播里开始有人在说话,一个女性的声音传了出来,第一句传出来的是德语,梁言听不懂,但大概是某个替补队员的编号。随后,这个声音又用英语翻译了刚才的那句德语。
这个声音,梁言太熟悉了……
他的手指一瞬间就收紧了,指尖一节一节地缠住扶手,慢慢扣进去。
指甲陷进塑料扶手的凹槽里,虎口处的筋绷成一条细硬的线。周围的喧嚣忽然退成一片毛玻璃后的模糊光影,所有人的面孔都漂走了一寸,只有耳朵里的那个余震还在颅骨内侧来回弹。
上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四年前的那个午后,她站在门口送他出去打高尔夫球,站在门边嘱咐他少喝酒,晚上有风,记得戴上围巾。
广播还在继续播报,一句德语后面紧跟着一句英语,是喻音在逐句讲解翻译,她的声音清冽干净,是她惯用的发音和语速,她翻译得很顺畅,甚至把语气的情景都设定得很完美。
她正在解说罚球的规则,还有比赛的剩余时间。
可这些对梁言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声音比人先一步来到了梁言的面前。
他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手掌慢慢松开,扶手上留下四个浅白的月牙形压痕,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回弹。
旁边的蒂姆瞧见了他的反常,转过头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梁言摇摇头,笑了一下,说只是太吵了。然后他重新抬头看向球场,球棍撞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什么碎了,而广播也暂时没有再响起。
比赛进行到第60分钟,最后一声哨响刺破穹顶,整个场馆像被点燃了一样。记分牌上红色的数字凝固在一个无法更改的位置,主队赢了。两千多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欢呼声以一种物理性的力量拍打过来,震得梁言胸腔发麻。穿着深色球衣的球员们扔下球棍,像一群被解开绳索的动物,朝场边狂奔,有人滑跪,有人互相扑倒,有人把头盔摘下来高高抛起,在白色的灯光下划出几道弧线。
广播又响了起来。
电流声先于声音出现,像浪潮前的白沫。她开口了,她在祝贺冠军队。德语版的措辞庄重而精准,带着德国人那种在狂喜中仍然保持的仪式感。英语翻译紧随其后,是兴奋的声音,那是她被一场她未必真正热爱的运动所感染的声音,那是她在工作,却在工作中短暂地忘掉了工作的声音。
梁言的手又开始收紧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或渴望。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她是个情绪太稳定的人,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为了某件事彻底欢呼的人,毫无保留地,忘我地,像把自己全部扔进一个瞬间里。她说她做不到,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不让她完全落下去。可现在他听见了,在这个异国的、陌生的、与他无关的胜利时刻,她的声音完完全全地坠入了庆祝的洪流里,高亢,明亮,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明媚。
广播里的声音逐渐收尾,德语和英语交替着感谢观众、感谢球队、感谢赛事组织方,语气里兴奋的余温还在,像篝火熄灭后那片暗红色的炭,仍然能灼伤凑近的手指。最后一句GuteNachtundaufwiedersehen她说得温柔而轻快,英语版的Goodnightandgoodbye的尾音落下去时像一片羽毛碰到了水面。
馆里的欢呼声还在持续,球员们绕场挥手,有球迷翻过矮墙去拥抱他们,安保人员笑着喊了几声,但没有人真的去拦。
梁言站在原地,周围开始散场,所有人都在往出口去,包括旁边的蒂姆也暂时被人潮包围,和他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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