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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荣端着酒碗站起来:“陛下,末将敬您一碗!当年晋阳城外,契丹人的箭跟雨一样,陛下亲冒矢石,带着我们八百骑冲阵。那一仗,末将砍翻了七个契丹人,抢了三匹战马。回来一看,陛下身上中了四箭,还在笑!”
李存勖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朕记得!你那三匹战马,后来还分了一匹给朕。”
“那匹马的腿后来瘸了!”李绍荣笑得前仰后合,“陛下骑着瘸马追敌,追了二十里,回来才发现马腿断了!”
满堂哄笑。
这些故事,沙陀老兄弟们聚在一起就要讲一遍,每次讲都跟第一次听一样兴奋。李存勖也爱听。这些故事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带着八百骑纵横天下的晋王,而不是端坐在洛阳宫里被一堆规矩束缚的皇帝。
笑声中,李存勖忽然问了一句:“绍荣,你说实话。朕给你们的赏赐,够不够?”
李绍荣放下酒碗,正色道:“陛下,您给得太多了。末将家里那几百匹绢,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你说,那些降兵降将,朕给得少不少?”
李绍荣的笑容僵住了。
帐中的笑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陛下,”李绍荣的舌头有点大,但脑子还算清醒,“您是不是听了郭老头的话,心里不痛快?”
李存勖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酒碗。
“陛下,郭老头是文臣,他不明白咱们当兵的心思。”李绍荣拍着胸脯,“咱们沙陀人,从雁门关外杀到黄河南岸,死了多少人?光末将家里,叔伯兄弟死了十一个!咱们拿这些赏赐,拿的是卖命钱!那些降兵降将,他们从头到尾就跟咱们打过几仗?汴京城下一站,他们就降了。这叫什么事?这叫投机!投机的人,凭什么跟咱们拿一样多?”
这番话说完,在座的沙陀将领纷纷点头。
李存勖看着这些老兄弟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付出了更多。但郭崇韬说得也没错,天下不是只有沙陀人。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诸位,朕出去透透气。”
走到帐外,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洛阳的夜空跟晋阳不一样。晋阳的夜空有边塞的苍凉,有刀兵的回响。洛阳的夜空,只有繁华落尽后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克用临终前说的话。
“存勖,咱们沙陀人,是草原上的鹰。草原上的鹰,可以飞得很高,但永远别忘了,你落脚的枝头,是中原的大树。把大树砍了,鹰就得摔死。”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病得不成人形,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存勖当时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地说:“儿子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吗?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存勖回头,看到皇后刘氏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
“陛下,夜深了,喝了这碗汤,早些歇息吧。”
李存勖接过汤碗,忽然问:“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刘皇后一愣:“陛下说的什么事?”
“赏赐的事。沙陀旧部拿得多,中原将士拿得少。”
刘皇后想了想,说:“臣妾不懂军国大事。但臣妾知道,当年臣妾在家中的时候,母亲分东西,五个孩子,她总是偏疼最小的那个。大的不服气,母亲就说,弟弟小,你们让着他。后来弟弟长大了,哥哥姐姐都不跟他亲。母亲临终前,拉着臣妾的手说,娘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一碗水端平。”
李存勖手里的汤碗微微晃动了一下。
“母亲说,”刘皇后续道,“偏疼一个孩子,不是疼他,是害他。等他长大了,兄弟姐妹都不帮他,他一个人能撑起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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