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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元年十月初八,夜。
李存勖蹲在军营外头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发呆。地图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边角上还沾着昨晚上喝羊肉汤洒的油点子,但上头画的那条线清清楚楚——一条红线从郓州出发,弯弯曲曲往西,最后停在一个大圆圈上,圆圈里写着两个字:汴梁。
“陛下。”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存勖没回头,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崇韬啊,大半夜不睡觉,又来劝我稳妥行事?”
来的人正是郭崇韬,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那种觉少话多、殚精竭虑型的人物。他走到李存勖身边,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另一块石头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臣不是来劝的。臣是想了一宿,把之前的方案又细化了一下。”
李存勖终于转过头,借着篝火的光看了一眼那卷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好几处涂改的墨团子。他啧了一声:“你这人写东西能不能誊清了再给人看?每次都是鬼画符似的,朕看你的字比看敌军的阵型还费眼睛。”
“陛下将就着看。”郭崇韬完全没被领导的批评影响情绪,把纸往李存勖手里一塞,“臣的意思是——别打郓州了,也别管后头的路。直接捅汴梁。”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站岗的亲兵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直接捅汴梁?这什么疯话?从郓州到汴梁隔着好几百里,中间还有梁军的几座城池杵着,你带大军一头扎进去,后路被人一断,那就是瓮中捉鳖——不对,是梁军捉唐军。
李存勖倒是没跳起来,他把那卷纸展开,凑着火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郭崇韬以为他要否决了。
然后李存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崇韬,你赌过钱没有?”
郭崇韬一愣:“臣不赌。”
“我赌过。”李存勖把地图往膝盖上一摊,拿手指头戳着汴梁那个圈,“年轻的时候在晋阳,跟那帮小崽子推牌九。有一回我输得裤子都快当了,最后一把,我把所有剩下的碎银子全押上去,押了个‘天牌’。对面庄家笑我傻,说天牌哪有那么好拿的。你猜怎么着?”
郭崇韬眨巴眨巴眼:“怎么着?”
“真拿了天牌。”李存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篝火的光里显得格外亮,“那个庄家后来成了我的亲兵统领,到现在见了我还念叨——说那一把让他输掉了三个月的饷银,从此戒赌至今。”
郭崇韬听出门道来了:“陛下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你这个人从来不赌,所以你提这个方案的时候,心里头算的是兵棋推演、粮道补给、胜率几何。”李存勖站起来,把草茎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我这个赌过的人跟你算的不一样。我算的是——对面坐庄的那个人,他的底牌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郭崇韬,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灼人:“王彦章已经被我们抓了。梁朝最能打的人没了。现在坐庄的是朱友贞,那小子从坐上龙椅那天起就没打过一场仗,他手下最能拿主意的敬翔已经被他晾了大半年,现在管事的是赵岩那帮废物点心。你说,他的底牌是什么?”
郭崇韬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的底牌是段凝的五万精兵。”
“段凝。”李存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这个人我跟他对峙过。打仗中规中矩,但有一点——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快输光的庄家身上。我赌他,不会回援汴梁。”
“陛下敢赌?”
“我这一辈子,哪一步不是在赌?”李存勖拍了拍郭崇韬的肩膀,力道不轻,把瘦弱的郭崇韬拍得身子一歪,“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召集诸将,我亲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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