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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绍宏把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他亲自拟了奏折,措辞恳切,中心思想只有一条:郭大帅辛苦了,朝廷派个人去帮郭大帅清点物资,以免有人中饱私囊,损了大帅的清名。
李存勖看了奏折,觉得有道理,大笔一挥就批了。派去成都的钦差不是别人,正是向延嗣本人。
于是,这场千里之外的谋杀,在向延嗣从洛阳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结局——一个灭国功臣的结局,即将被一个宦官和一个皇后的私欲彻底改写。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郭崇韬对此一无所知,他正蹲在蜀王府的库房里,拿着一本账簿逐项核对,忙得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成都的春天比中原来得早。二月刚过,蜀王府里的海棠已经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粉的挤了一院子。郭崇韬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儿子郭廷诲从外面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大捆竹简。
“爹,这是蜀中各州府的田亩册和户籍册,全在这儿了。”郭廷诲翻身下马,额头上沁着细汗,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我带着人跑了三天,总算凑齐了。就剩剑州那一份还差点,明天我亲自跑一趟。”
郭崇韬看着儿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郭廷诲今年二十四,长得像他娘,眉眼清秀,但干起事来的那股认真劲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他从儿子手里接过一捆竹简,掂了掂,说:“你先去吃饭,这些我来看。对了,蜀王府封存的那些东西,你手底下的人没动吧?”
“没有,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的,每天两班岗轮流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好。”郭崇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站住了,“廷诲,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越能干,得罪的人就越多?”
郭廷诲被问得一愣:“爹,您这话从何说起?”
“没什么。”郭崇韬摆摆手,“最近总觉得眼皮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也不知道是财还是灾。”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转身进了屋。
郭廷诲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爹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能让他说出这种话,多半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郭崇韬的直觉没有错。就在郭廷诲跑遍蜀中各州府收集田亩册的这三天里,向延嗣已经到了成都城外。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的驿馆里先住了下来,派人到城里四处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打听三件事:第一,郭崇韬在成都期间有没有私吞财物;第二,郭崇韬有没有跟蜀中的降将眉来眼去;第三,郭崇韬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向延嗣是干这种事的老手。他派出去的人都不是正经的差役,而是混在商贩、僧侣、算命先生里的探子,跟老百姓聊天的时候东拉西扯,一个话题套着一个话题,让人不知不觉就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三天之后,向延嗣整理出了一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精彩极了——有人说郭崇韬在蜀王府里挑了几件最值钱的玉器,托人送回洛阳老家了;有人说郭崇韬跟蜀中的降将王宗弼称兄道弟,在一块喝酒喝到半夜;还有人说郭崇韬酒后吐真言,说什么“蜀道天险,据之可自守”。
这三条消息,每一条都致命。
向延嗣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收起报告,换了身干净衣裳,带着一队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成都城。
郭崇韬在蜀王府的偏厅接待了他,礼节周到,茶也上了最好的。但向延嗣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这位郭大帅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向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郭崇韬举起茶杯,算是尽了礼数。
“不辛苦不辛苦,替皇上办差,跑断腿也是应该的。”向延嗣笑眯眯地回了一礼,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郭大帅,咱家这次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核查蜀中府库的账目。还请大帅把所有的账册都拿出来,咱家好一一核对。”
郭崇韬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账册都在库房里,向公公随时可以去看。不过我得提醒公公一句,蜀中府库的东西,我郭崇韬是一样没动过的。每一笔进账出账都有据可查,公公要是能查出半点问题来,我郭某人这颗脑袋,你拿去就是。”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
向延嗣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间,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连连摆手:“郭大帅说哪里话来!咱家就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而已。大帅的为人,朝廷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清白得很,清白得很!”
嘴里说着清白得很,心里想的却是——你清白不清白,那得看我说了算。
向延嗣在成都待了不到十天,翻了上百本账册,前前后后问了几十个人,愣是没找出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来。郭崇韬做事的严谨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每一笔收支都有签字画押,每一样物品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甚至连蜀主王衍后宫里的胭脂水粉都逐项登记在册,精确到了盒数。
向延嗣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心里翻江倒海。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该跟郭崇韬拼账目,因为根本拼不过。
但他并没有慌张。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证据。
回洛阳的路上,向延嗣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飞速地编织着回去之后的说辞。账目清不楚又怎样?天高皇帝远,洛阳离成都几千里,皇上又不会亲自来看账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说得够真、够细、够让人生气,就不怕皇上不信。
而他最拿手的,恰恰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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