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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延英殿。
后唐庄宗李存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奏章,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酸掉牙的橘子。他把奏章往旁边一扔,又拿起一本,翻了两页,扔了。再拿一本,这次连翻都没翻,直接丢在地上。
“陛下,”枢密使郭崇韬站在下头,面无表情地说,“您就是把奏章全扔了,事情也还在那儿。”
李存勖揉了揉太阳穴,指着满地奏章问:“你猜这些奏章里,有没有一封是向朕问安的?”
郭崇韬想了想:“可能有。但臣估计,问安之后就是问钱。”
“你倒是了解他们。”李存勖从旁边又拿起一本,“这一本,是魏博节度使的。前面两页都在夸朕平定伪梁的丰功伟绩,措辞极其华丽,朕差点以为他要给朕立生祠。翻到第三页你猜怎么着——‘然军士久戍,粮草不继,伏请朝廷拨绢二十万匹,钱十万贯,以安军心。’”
“陛下给吗?”
“朕给他个大嘴巴子!”李存勖把奏章摔在案上,“魏博去年一年收了多少税?朝廷一文钱都没见着!现在反过来跟朕要钱?”
郭崇韬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魏博收了多少钱——魏博全镇当年赋税折合钱帛将近六十万贯,全被节度使李绍宏截留了,一个铜板都没往洛阳送。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因为不止魏博这么干,凤翔、成德、卢龙、平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副做派。
“前天平节度使李存审,积攒私财七千万贯。”郭崇韬忽然开口。
李存勖眉毛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存审前些日子去世了,他的儿子李彦超清点家产,单是现钱就有七千万贯,还不算田产、宅邸、绢帛、兵器。而李存审每年的俸禄,折合钱帛不过五万贯。”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存勖慢慢坐直了身子。七千万贯,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后背发凉。朝廷去年的全部岁入——注意,是“全部”,不是“结余”——满打满算不过八百万贯。一个节度使攒下的私财,竟然抵得上朝廷将近九年的总收入。换句话说,朝廷的国库,在这些节度使面前大概只能算个稍微大一点的钱袋子。
“他的兵呢?”李存勖问。
“李存审去世前,麾下亲兵六千人,人人配甲,战马八千匹。他的儿子李彦超已经接管了这些兵马,并且向朝廷上书,请求正式袭任天平节度使。”
李存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无奈,又有点像自嘲。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面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对郭崇韬说:“你猜朕现在在想什么?”
郭崇韬说:“臣不敢猜。”
“朕在想,朕到底是不是皇帝。”
这话从一个刚刚灭掉后梁、基本统一北方的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郭崇韬张了张嘴,最终选择闭嘴——有些问题,不是臣子能回答的。
李存勖倒也没有追问的意思。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的天,自言自语似的说:“朕当年在柏乡以五千骑兵击溃梁军三万精锐,在杨刘夹河血战,身上中了三箭都没下战场。那时候朕觉得,天下没什么事是打不下来的。可现在朕坐在这个殿里,面对这群节度使,朕倒是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聊天。
与此同时,距离洛阳两千三百里外的幽州城里,卢龙节度使李存矩正坐在自己的节度使府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张朝廷发来的公文。公文的内容很简单——朝廷要求各地节度使上报所辖兵马的实际数额,以便统一调度。
李存矩把公文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他身边站着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卢质,这位卢先生是个瘦高个子,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总爱眯着眼睛,好像随时都在算计什么。
“朝廷要咱们报兵马实数,”李存矩弹了弹那张纸,“你怎么看?”
卢质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说:“明公觉得,朝廷为什么突然要这个数?”
“能为什么?缺钱了,想从咱们手里抠钱呗。”
“那明公打算怎么报?”
李存矩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的表情:“咱们幽州镇,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契丹人年年南下打草谷,我们年年北上顶着打,兵士死伤无数,兵器损耗巨大。现在剩下的,大概也就三五千老弱残兵,勉强守城而已。”
卢质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事实上他很清楚,幽州镇的实际兵力至少在两万五千人以上,而且这两万五千人里头有一支三千人的亲兵队,人人配的是最好的契丹弯刀和中原弩机,马厩里养着上万匹战马。但他更清楚,这个真实数字,一个字都不能往洛阳报。
“不过,”卢质忽然说,“明公有没有想过,朝廷这次查兵马实数,可能不只是为了钱?”
李存矩挑了挑眉:“怎么说?”
“陛下登基以来,表面上看是得了天下,可实际上,各地的节度使该干嘛干嘛,朝廷的政令出了洛阳城就不怎么好使。陛下这个人,明公是知道的,他可不是个能忍的主。臣听说,最近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说要‘整顿藩镇’。”
“整顿藩镇?”李存矩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拿什么整顿?朝廷手头的禁军才多少人?满打满算十万出头,还得防着蜀中的王衍、江南的徐温。他要是敢削藩,前脚削一个,后脚十个藩镇一起反,他的龙椅还坐不坐了?”
“所以臣猜测,”卢质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陛下这次要兵马实数,可能是在投石问路。咱们不能给他‘石头’,但也不能硬顶回去。”
“你的意思是?”
“报一个说得过去的数。别太少,太少了没人信;但也别太多,太多了引人注意。”卢质伸出三根手指,“报八千兵马,一半老弱,一半堪用。再附上一份陈情表,写得可怜一点,就说幽州连年抵御契丹,军费开支浩大,将士们连过冬的棉衣都配不齐,请朝廷酌情拨些钱粮。”
李存矩听完,哈哈大笑:“好一个‘连过冬的棉衣都配不齐’!老卢,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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