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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婷蹑手蹑脚绕到河神庙后,拨开草丛搜寻。她的胸口砰砰跳着,两只胳膊簌簌抖动,不时回头看看丈夫。忽听星奎轻声说:“在这儿……你左边。”说着已大步跨过去。秀婷转脸看看,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随即掩住口。她看见了,那具血肉模糊的男尸倒卧在厚厚的衰草上,头上毡帽歪到一边,胸前几个血窟窿冒着殷红的泡沫。星奎伸手摸他的脸,说声:“完了,人不行了。”秀婷向前跨一步,一手拉住丈夫,一手伸向死者身旁,从他青灰色长袍旁边的血水里捡起一张黄表纸,掖在衣兜里。
星奎的独轮车来到苏官寨俊婷家时,天色已经大黑。小两口出现在柴门口的那一刻,开门的弟弟成军身后站着老爹和老妈。老人吃惊地叫起,随即关上院门,顶上木棍,拉女儿女婿进屋。
星奎和俊婷饿了,老妈烧锅煮面,两人却等不得,坐在矮桌前抓起饼子红薯大吃起来。老爹和成军站在一边。老爹抱怨“为啥不早些来?我和你娘好担心。”俊婷笑笑:“不晚嘛!”老爹瞪她一眼:“黑虎岭的河神庙又出人命了,前街郭老财被人杀死,那尸体刚才弄回家。你们没见到?”俊婷只顾吃,说声:“管他呢。”星奎问:“为的啥?”成军说:“听说是为争河边五亩地,跟人动了官司,赢了地却丢了性命!”老爹说:“还不是那头买通了胖娃娃,胖娃娃得了钱,就杀人害命,真是胆大包天!听说胖娃娃杀人总留个字据,只是没有找到。”
星奎和俊婷听着,相互递个眼神。其实那“字据”仍掖在俊婷的衣兜里。两人都已看过,那黄表纸画个胖娃娃,胖娃娃张大嘴巴笑着,笑得腮帮开裂,显得好福气,像个大肚子弥勒佛,只是手上握一把刀,刀上滴着血。
晚上星奎住下来。不是他不敢回家,是俊婷不放心,不放他走。俊婷拉他去牲口棚喂过“白毛”,回来却把成军赶到牲口棚,两人在俊婷未出嫁时的里屋土炕上睡下,絮絮说了半夜。
小夫妻恩爱如同鱼水。俊婷能干且心灵手巧,十五六岁上学会编苇蓆,经常赶着白毛去十里外的顾家庄河湾割苇子,便与星奎厮混得熟了。星奎幼年没了父母,二十多岁没有娶亲,小他七岁的俊婷却看中了他。一个初秋的傍晚,俊婷收拾完割下的苇子,本该赶上“白毛”回家了,却又牵挂着什么。便脱下外衣跳到河里。苇荡中飘来星奎的小舢板,俊婷瞥见,便故意撩得水声哗哗响。星奎偷偷看一眼姑娘便红了脸,转身摇开船。
“奎哥,我喊你,没听见?”俊婷忙喊。
“听见了。”星奎背对俊婷答话。
“咋把船摇开了?”
“你洗澡呢?”
“你看见俺了?咋不……接着看?”
“我,怕你害臊……”
俊婷游过来,爬上船,星奎没来得及躲闪,姑娘已站到面前,湿漉漉的短发,俊俏的脸庞,小衫子敞开着,白皙坚挺的**像藏在窝里的两只白鸽。
“俺愿意让你看。”
“那,你以后怎嫁人?”
“俺就嫁你嘛!”
“我家穷……你才十九。”
“俺不怕,俺愿意,俺妈说,大女婿疼人,要吃吃个大鲤鱼,要嫁嫁个大女婿。”
星奎脸红得发紫,眼里冒出火:“真的?那你脱!俺早……想呢。”俊婷在星奎脸上扭一把:“哼,想得美!”忽地转过身,边整理衣服边说:“晚了!快托媒人去俺家……等你娶了俺,随你看个够。”
曾经的罗曼史,两人谁也不会忘记。但这个夜晚,在娘家里屋的小土炕上,俊婷和丈夫相拥相抱絮絮不休,却没顾得提起这些。他们总忘不了河神庙的惊悚一幕,总绕不开眼下令人不快的话题:鬼子攻城掠地、烧杀抢掠,土匪横行霸道,官府无能,县长区长全跑了,只丢下百姓受熬煎,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法?直到夜深两人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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