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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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7 会稽当谋(第1页)

殷融其实并非太保府的属官,而是属于司徒府。但因为太保同样兼任着司徒,而如今台内真正修缮完毕的官署也并不充足,所以除了特别重要的部门外,二府都是合并办公的。

殷融原本是司徒府左西属,去年行台归都的时候转任司徒府左长史。九品中正制确立以来,三公中的司徒负责掌管典选、请议,各州郡中正官的任免迁除,而司徒左长史作为司徒府内重要的属官,便专理典选一项,重要性可想而知。

所以殷融的官舍便被直接安排在太保府内,是一个周圆数丈的院子,确是稍显逼仄了一些,但毕竟眼下事从权宜,两府官员合并办公,能够有一个独立私密的空间已经不容易。

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布置却相当精致,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在院子左侧有一株大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树本身并不奇怪,但是如今整个台城都翻修了一遍,太多新兴的建筑,旧貌早已不存,在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居然有这样一株年份久远的巨树,实在是让人大感诧异。

阳光明媚的盛夏午后,大树遮蔽阳光,投下大片的阴影。二席并置树下荫凉中,中间摆着一方小小的木几,木几上则置着几份杯盏,或盛放着香气芬芳的酪浆,或是色泽鲜艳的梅子汤,佐以半融之冰,俱是消暑佳品。

殷浩身上披着一袭淡青长衫,两指箍住一杯酪浆,头颅却扬起来,望着头顶那繁茂的树冠,笑语道:“旁人居台,或兢兢业业,或眼迷心疲,能够诸事抛却,独守一份雅静的,叔父也真是闲趣固执。”

对面的殷融听到这话,神态不免流露出来些许自得。对于他家这个有高名在身的子弟,他也是由衷的嘉许看重。听殷浩言道自己得意之事,便不免讲起自己如何勘测地眼、选定植株,从头跟到尾的将这一株树从城外移植到台城内,并小心翼翼的呵护,让这株树非但没有枯死,反而长得越来越茂密。

殷浩含笑听着殷融的描述,待到其话音刚落,才笑语道:“我听说太保要选士出任会稽,而叔父也列名备选?”

殷融闻言后精神便是一振,摆手笑道:“未定之事竟然已经传得满城俱闻,居然连渊源你都听说了。没错,是有这一件事。”

殷浩侧目看了叔父一眼,继而便叹息道:“会稽未必嘉任啊。”

“是啊,吴兴沈充于彼处居治经年,未有改换。他家本就是乡中豪宗,如今转任东扬州,却并未离郡。无论何人去了会稽,都免不了要仰其鼻息。沈士居此人乡宗豪首,又颇富诡谋,未必会乐见肘腋生变。”

殷融也点点头,不乏忧虑道。

殷浩见到叔父这副模样,便知是真的动了心,否则何至于如此忧虑此任,那是已经在设身处地的思考出任会稽之后将要遇到的困难。因而他眉头微微一锁,又说道:“既然如此,叔父又何必疾行劣土?台内植树,树下小酌,自有意趣悠然,何必要犯难求进啊。”

殷融听到这话后,便摇起了头,这个侄子诸事皆好,唯独在世情上有所欠缺。他家如今也是颇负清誉人家,但未必就诸事无忧:“若能束手高坐,长揽此中幽趣,我又何必劳心啊。可是,眼下你父已经闲居良久,就连渊源你都要为时所迫,悖于初心,我又怎么能安然独处啊,愿或不愿,也都要倾身进望。”

殷浩听到叔父这么说,不免有些默然。家业经营确是不容易,都中虽有千般好,唯独安闲不可得。他父亲被陶侃遣送归都之后,台内一直没有再作别的安排,而他出任之后,也是由悠远坠入俗尘,若迟迟不得显用,家声不免会有黯淡。

殷融为家业而计,不再空守于台城,倒也不能说醉心于名位。但是,就算要谋求外任,又何必一定要去会稽这样一个明显不是善处的地方?

殷融看到殷浩的疑惑,便笑语道:“元皇帝在世时,便曾嘉言会稽昔日之关中,乃是江东诸郡之首。此地职重任要,如今侥幸有此进望,又何必再作他想。诚然吴地民风奸猾悍鄙,但就算换了另一任,未必就不会面对这个问题。昔者庾子美、诸葛道明诸人都居此任,可谓名臣之阶,余者虽然不乏所选,终究还是有逊。”

“我知道渊源你在担心什么,那沈氏吴中土豪门户,盘卧深植于乡中,不会乐于旁人分权夺势。但他家如今也是求上进的门户,做事岂可再循于往年豪武之法。会稽本就是江东重任,岂可长拘于一家之手?况且如今沈充已是高居东扬州刺史,更没有道理将旧职圈而自肥。”

殷融自从在太保那里得了示意,便一直在考虑当中的利弊,眼下说起来思路倒也清晰:“如今东南军政已是其人一手把持,朝廷不可能再将会稽这个钱粮之乡久置其囊中。往年是因为战乱,或是乱后萧条,因权从宜,也只能暂时此态。可是现在局势已经平稳,诸事都要纳于正轨。”

“这个道理,沈充不会不明白,若是他执意要专据会稽而不放手,那就是要与南北为敌!如今览遍大江南北诸多方伯,谁又如他一般能够超然于台令之外?荣极必哀,适可而止,这也是太保要在此时挑选会稽内史的深意一端。我虽然不是时之高选,但自度也可称为中人之质,又有什么道理舍优而逐劣?”

殷浩虽然明白叔父所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但终究觉得这件事还是有欠妥当。庾亮的父亲庾琛,包括诸葛恢在内,的确都曾经出任过会稽,但那时的世道与当下毕竟不同。沈充或许会忌惮于大势,不敢过分刁难新任的会稽内史,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完全没了手段钳制,毕竟其家乃是吴中豪宗,其人又是东南势位第一选。

别的不说,单单从对驸马沈哲子的认识,殷浩就能想象到身为驸马之父的沈充是一个怎样难缠的人物。他虽然不是看低殷融,但说实话,自己这叔父主持请议、台内种树也就罢了,如果要亲涉东南去与沈充掰手腕,殷浩实在是不看好。

想到沈哲子,殷浩不免又联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一桩轶闻,便又说道:“我听说,驸马入台任事后,似乎是与叔父你略有龃龉?”

殷融听到这话后,脸色不免一黑,继而便沉声道:“那小貉子太过轻浮任性,倨傲忘形,不提也罢。”

殷融虽然不愿细谈,可殷浩大约也能想明白他为何对驸马这么不满。

同为公府属官,他这位叔父可是到了年届四十才在仕途上有所长望。原本的职位左西属,其实就是司徒西曹属,只是年前太保归台执政后为了更好的掌握局面,才将西曹又独置出来。如今再立东曹,位还在西曹之上。

一个长年的鞭下,一个起家便是显用,彼此之间看不顺眼也是正常。尤其本来东曹乃是司徒左长史的下属,可是现在却拔于太保直领,而且将原本司徒左长史的典选职事分走了一大半。诸多累加起来,殷融能对沈哲子有好感才怪了!

“驸马确有聚众弄势的劣习,但其家毕竟吴中显宗。以往叔父居台,对此倒也不必在意。可是如果真要归于地方,彼此若是龃龉太甚,也不是一件好事。”

眼见不能打消叔父的想法,殷浩便又劝说道。

殷融听到这话后,嘴角先是不屑的撇了撇,而后便大笑道:“渊源你这么想,不免太过于高看那个小貉子了!东曹眼下虽然是显拔,但说到底不过是位下从属,会稽内史选任何人,那是太保所定,台辅共议。他想要阻我前程,简直就是做梦!”

“等到我真去了会稽,本身已是方伯之任,又是公举台选,那沈充待我都要小心翼翼,难道会为了给儿子泄愤而故意寻衅?他若不如此,倒还可以相安无事,若真要滋事寻衅,就算我有不支,难道台辅诸公们会坐视他专威于东南?”

见殷浩还是面有难适之色,殷融便笑语道:“渊源你在台内任事未久,难免对台中各种职事所限辩解不明。我任与未任,终究还要决于太保与诸公商讨。东曹虽然有典选两千石之任,但却并不能越过太保而发声。我自己便是典选之任,又怎么会在这方面受制于那个小貉子!”

见叔父一脸笃定自得之状,殷浩虽然还有一些隐忧,但也情知很难劝说得动叔父,一时间只好闭口不言。

殷融对殷浩讲了这么多,其实也是坚定自己的谋进之心。他当然知道此去会稽必然不会是轻松的职任,但正因为如此,他如果能在会稽站住了脚跟,那么所获得的回报也是惊人的。

想要有所收获,必然要有所付出,太保既然给了他这一个机会,那么他一定就要把握住!只要在会稽任上能够做出一些成绩,来日公位未必不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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