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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国两制?”
秦始皇抚须道:“这词倒是新颖。”
黑夫总结的的确不错,百余年来,秦一直是实行郡县、封君双轨制度的。
没错,商鞅是倡导中央集权制,但他本人却又是封君制的受益者。商鞅之后,秦惠王、昭王又陆续封了樗里疾为严君,魏冉为穰侯,都是拥有实际封地的大君侯。这些君侯的封地与郡县交错,称之为“一国两制”未尝不可。
不过,秦始皇对这种“一国两制”,却有些嫌恶,因为在他继位之初,秦国俨然有封建压过郡县的趋势:
文信侯吕不韦,食邑河南洛阳十万户,又以河间十城为封土,权势熏天。甚至连嫪毐,也混上了长信侯,有山阳城为食邑,并有河西、太原为封田……
当是时,秦国四境之内,从朝堂大臣到地方小吏,皆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而不知有秦王!
宫闱遭秽乱,国法被破坏,若非蕲年宫之变自己一举剿灭嫪毐叛乱,放逐吕不韦,秦国社稷恐怕都要被颠覆了,哪还有一统海内的机会?
此外,黑夫所说的话,听上去,和丞相王绾的主张并无太大不同。
王绾等人,也不敢主张像周朝那样,全面分封,而将分封地点定在了刚刚征服的燕、齐、楚三地。因为三地不仅距离秦国辽远,且文化大异,至于秦本土和三晋,依然是保持郡县。
所以在皇帝看来,黑夫所言,不过是老调重弹,并无新意,好在黑夫接下来的话,让皇帝重又耐下心来,没有赶他出去。
“中原及燕、齐故地,臣未曾涉足,不敢妄言,只谈在楚地,在江南豫章的所见所闻。”
“衡山、淮北、淮南等地,就臣所见,虽然民间乡豪、士人甚多,工商繁茂甚于关中。但县乡里闾之制,与秦无太大区别。加上这几地户口繁多,若是分封诸侯,不仅平白少了许多赋税,百年之后,或如廷尉所言,将成尾大不掉之势。故臣以为,但凡能编户齐民的地方,宜郡县而不宜分封!”
这说法倒是与王绾有区别,秦始皇有了点兴趣:“说下去。”
黑夫道:“然豫章、苍梧则不同,尤其是豫章最南端的上赣……”
他告罪了一声,从谒者手里要来笔墨简牍,在上面画起地图来。
“陛下请看,从咸阳到南郡或九江郡,陆路需走两月;从江陵或寿春到南昌,水路至少要半月;再从南昌逆流至上赣,期间林木沼泽甚多,道路险阻,又要一月……如此一来,则每年上计难以传达,当地出了事,也只能自行处置,难以知会朝廷。”
“除了路途遥远,朝廷法令不能及时传达外,上赣等地也以越人为主,既无编户齐民为依仗,也收不上赋税。纵然设置名义上的郡县,实则无民可料,无土可治。”
“我在军中时,曾听九江郡司空章邯说起,过去韩伯得到周王诏命,分封北地的故事。说他奄受北国,因以其伯,不仅为周王抵御貊人,还带着民众实墉实壑,实亩实藉,将原本蛮荒的边地,变成了城邑良田,这或许便是分封的好处罢……”
“故黑夫以为,上赣、苍梧等地,与其空置郡县,不如分封诸公子镇之。但不必封王,封为边侯即可,使之带民众迁徙,因俗而治,慢慢推广教化。还可向边侯领地派遣监、尉、丞辅佐,由九江郡、长沙郡制之,如此,纵然百年后边侯有异动,朝廷也能轻易应对……”
秦始皇听完后,略有所思:“编户齐民之地为郡县,蛮夷边鄙分封子弟为边侯,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国两制?”
“唯!”
谁料皇帝冷笑道:“黑夫,你这是想将朕的诸公子们,当做边地县令来用啊,你也曾上书称江南卑热,有水蛊之疾。诸公子长在北方,锦衣玉食,骤然入蛮荒之境,恐怕还没到地方,便已染病而亡!”
“臣……臣没有考虑到这点,死罪!”
黑夫下拜顿首,冷汗直冒,但这也不算离间骨肉吧,便又咬着牙,斗胆道:“臣每一句话,都是出于公心,是基于所见所闻的肺腑之言,望陛下察之!”
秦始皇默然许久后,终于又说话了。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似乎有所触动,却没有再评价黑夫的进言,只是挥了挥手:“下去罢。”
……
黑夫后退出了内廷,待他重新来到寝宫之外,呼吸着深夜微凉的空气时,才算缓过来。
无人看到,他甲胄内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片,都是被皇帝吓的。
“这冒险大胆的进言,值得么?”
从皇帝最后的自言自语来看,至少没让他龙颜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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