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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前世相欠
寒冬雨雪纷纷,浇不息战火沸腾。从前线到后方,连行人都是战士。万里飞沙咽鼓鼙,三军杀气凝旌旆。
然则,当金宋边军在散关拉锯之时,林阡竟不知,吟儿的思想也同样在心头拉锯。至苦,鲜血淋漓。
向来明察秋毫的他,是因什么而失察?并非她善于伪装,更因他也有事在对她隐瞒!军务繁忙,他最近却常常趁空回来见她,不辞辛劳,吟儿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虽然阡看着她的时候总还一如既往,微笑,疼爱,有时还恼她,可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怜悯,为她——
她怎可能不了解自己身体啊,何况最近来给她诊治的军医越来越多,吟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夫一起出现过……连樊井都不能治好她,药力越来越重她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她不是有心的,她不是借此去博他的垂怜,她不是想借故让他频繁地来回奔波,她打心底里不想看见他!奈何她的伤病,竟不受控地一天重过一天,害他每夜抱着她的时候都不能合眼,生怕她会突然间离他而去。
每当那时,假装睡着的吟儿,都是忍着一身的痛却逞强偏不喊疼。只有那时,她才能看清楚他的忧色,揣度他真实的内心世界,她倒要看看,看他究竟要把她自己的病情,对她瞒到何时才说实话。那时候的吟儿,心底竟有着一种近似报复的快感,只是这种恨他的快感稍纵即逝,填补而来的是爱他的断肠,和爱恨对峙后刻骨铭心的矛盾……
又下雪了。吟儿伸手去接,不知还能接几次。
雪停后,边城也有了些新年的迹象。洛轻舞童心未泯,看着屋子外面积了许多雪,便和她的梅兰竹菊开始堆雪人、打雪仗,除了洛轻舞主仆之外,参与者还有兴州之战后才随军而行的柳闻因和沈依然等人,久在前线的金陵也难得回来了一次。她平常虽将战儿交由其余的女眷照料,但战事一有空隙就必会和孩子玩在一起,大概是经历过了失而复得才更知道珍惜,如今战儿显然已会了说话走路,比沈依然的阿杰要高了不少。
吟儿坐在池边,看着大大小小玩雪的样子,忽想起过去和沈延在雪地里嬉闹得不成体统的情景。时光荏苒,回不去了,再见不到那个会往她衣领里灌雪的小师兄,再见不到那个无忧无虑像个男孩一样打闹的凤箫吟……
思绪被欢笑声拉回来,他们都那么快乐,都那么健康,吟儿却因体力不支,不能加入,只能啰嗦:“陵儿,依然,别光顾着自己玩,照顾好战儿和阿杰,莫让他们走得太远。”
沈依然微笑,应言来抱起阿杰,她比以前恬静多了,却还不是很爱说话。
“凤姐姐说的是。”金陵一笑,回头让侍女抱住战儿,走上前来看吟儿,“怎么不一起玩?”
吟儿笑:“可真是老了,不爱玩了。以前我叱咤风云时,哪轮得到你们称霸。”左右皆笑。吟儿环顾四周,叹了一声:“这情景,又让我想起来云雾山比武,那时候大抵也是我们这几个……宇文姑娘,恰也在前线。”
“还少了一些人了,比如石磊姑娘,比如叶文昭那个臭丫头!今都不知身在何方了。”金陵笑而回忆。
“今都不知身在何方了。”吟儿神色一黯,蓦地竟有些愁绪。
“凤姐姐,若是身体不舒服……今天便玩到这里,先都散去了吧。”金陵察出些不对劲来。
“别。你们继续玩!我看着就可以了。我喜欢看孩子们玩,而且屋子里闷得慌,不如外面舒服。”吟儿忙说。
然则吟儿旁观了一段时间后,竟不知不觉在池边枕着雪就睡去了,她生性如此,若屋顶上看夕阳是最好看的那就肯定窜到屋顶上,若湖边睡了可以听风声水声花叶声那就肯定睡湖边,也不管会否从屋顶上摔下来,也忘了自己原是忌水的。金陵虽然了解这是吟儿性子,但如今情况特殊,金陵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只因林阡嘱咐过她,吟儿身体已经极差,恐经不起风寒侵噬,所以金陵一留意到吟儿睡过去,就赶紧上前来想要将她唤醒。孰料刚一上前,陡然看见吟儿过度憔损的样子,金陵忽而就怔在原处险险落泪。
便是这犹豫的一瞬间,忽然有人从后面将她拉住,金陵一惊回头,见林阡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只轻轻摇了摇头,她便会意抹了泪不叫吟儿。周围还在嬉闹的一干女眷们,见他回来本是要退下的,但因他示意不必停,所以都继续玩了下去。
虽然如此,到底主公威严,她们玩得也拘谨些。柳闻因、金陵和洛轻舞,则不免都要往林凤那边看过去,却见林阡没有唤醒吟儿,只轻轻坐在她的身旁,触她肌肤似有些僵了,所以除去他宽敞的披风,轻覆在她的身上。力道甚微,吟儿自是没有被扰,继续枕着雪睡,约有半个时辰,林阡则始终伴在池边,平静候着她醒。柳闻因看到这幕,心想,不管这边怎么闹怎么喧嚷,那边都终究是又一个世界了,只属于林阡哥哥和盟主的世界……
天色渐渐有些晚了,似又有一场暮雪要下。大家已经快开始散,吟儿竟还是似醒不醒,便见林阡一手将她抱起来,夹在腋下带回屋子里去了,虽然那动作看似粗豪,却不知为何安在林阡身上,竟感觉对吟儿温柔得很。在后面看见的这些女眷们都惊叹,想不到主母竟这么娇小,被主公这样就能抱回去了。
“咦……”她又过了半个时辰才醒,那时天色已经全黑,雪在窗外汹涌肆虐。他也躺在床榻上她身边,虽然只穿了身单衣,但盔甲、战衣和饮恨刀都是伸手可及——他随时都在等候前线战报,吟儿意识到这又是一次忙里偷闲。
“以后战事繁忙的话,就不要来回赶了,这样累。”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他显然只是小憩,一听她说话就立刻睁开了眼:“你醒了。”
“嗯。你身为主公,该起表率。前线那么多战士,有多少个娇妻在家里暖被,不见他们这么频繁地来回。”她撅起嘴。
他一怔,微笑:“说的是。”却将她抱得更紧了,“我却不止是个主公,还是一个淫魔。”
她本是心境复杂,听到这句,不免噗哧一笑:“何时起竟变得这样?油腔滑调,歪理一套一套!”
“我知道,无论我变成哪样,吟儿都会喜欢。”他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以后两鬓斑白,老态龙钟,吟儿也会喜欢。”
“不,不喜欢老态龙钟的。”她不敢注视他的眼,她怕自己活不到那个年纪,甚至,向他允诺的二十一岁,还有好几天才足虚龄。一时哽咽,半晌,回头对他轻笑:“我以貌取人呢,只喜欢美少年。连海将军那种英俊大叔我都看不上!”
“到时候不过是个老太婆,大叔也不要你,还指望美少年。”他爽声一笑,竟把她说了过去。
“好吧,那这回合,就算我输。”她笑起来。
看她难得输了一次,他神色中兀自有些得意:“吟儿向来口齿伶俐,怕是因为太爱我了,才故意输给了我?”
“不。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她神色忽然变冷。
这一刻,虽然于他而言是个玩笑,但这句话,她真的很想说给他听。虽然,对眼前这个人,她始终充满着内疚、疼惜、舍不得,还有炽热到极致的爱——但现在不止这些了,还有无穷无尽的怨恨,怨恨他竟然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她的爱情,她的全部,她的一生!
“那就杀了我吧。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他突然学着她的语气,娇滴滴地说。
“……贱人。”她睥睨了他一眼,终于觉着自己以前怎么侍宠生娇了,忍不住再笑起来,愁绪竟真的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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